每晚餵完奶，我抱著女兒哄睡的時候，就會自己唱歌、講故事給她聽。我會把腦海裡的故事，以及想要對她說的話，全部都用台語對她說。

其實，她這麼小，耳中聽到的，大概也是鴨子聽雷居多吧。

不過，我也相信，她正在建立起自己的語感，聽到什麼樣的發音、咬字、頓挫，會感受到我們話語中的情感起伏。唱歌就沒有這麼硬，我想到什麼歌，就唱給她聽，倒也不一定要唱兒歌。我小時候，母親都會唱一首日文歌當作我的搖籃曲，我只要聽到，就會有睡意，但我從來不曾問這首歌叫什麼。曾經有一次，我被保姆帶，因為她不會唱，我一直哭鬧，最後並沒有換來保姆會唱那首歌，只是哭累了就睡著了。長大後，我幾乎忘記了這件事。

直到有一天，我與前女友（後來變成我太座）一起到日本河口湖旅遊時，紅綠燈竟然會播音樂，而且就是播放了這首歌曲，我頓時想起來，趕緊用手機錄音下來。再搜尋後，才發現，原來這首歌叫做「故郷の空」。更有趣的是，這首歌曲原本是一首蘇格蘭民謠，叫做「穿越麥田」，Comin' Thro' the Rye，原先的歌詞比較是鄉間情愛的描寫，有點像是台灣的「桃花過渡」。在1888年（明治21年），大和田建樹填上了日語詞，發表在《明治唱歌》的歌本裡。接著，就變成了日本小學音樂課本上必學的歌曲。而我母親就是從我日語世代的阿嬤那裡，學來了這首日系蘇格蘭民謠。很日本，也很有明治維新的風格，代表某種東方與西方的融合，又有強烈的台灣與日本時代的連結。

我當然不知道，對我來說，就是一首聽了會讓孩子想睡覺的旋律，原來背後是這麼豐富的故事。我也因為這樣，在女兒出生前，把日文歌詞拿來，重新學了一遍，變成了我哄女兒睡的必唱歌曲之一。就像我媽媽唱給我聽時，讓我感到的疼惜與安心一樣。

另外，也有「共讀」。醫生、護理師，都不斷對我們強調「親子共讀」的重要性，而且沒有太早開始的問題，只有不肯為孩子花時間的父母。一樣，共讀，就是讓父母好好地，不斷地，跟孩子溝通講話。未來，她會接觸到中文的機會，將會是壓倒性地多，我根本不擔心她不會中文，我比較擔心她不會自己的母語。所以，我找出我書架上，最合適的讀物，周婉窈老師撰寫的《少年台灣史》，從頭開始，自己轉譯成台語，讀給她聽。這對我來說，其實也是個有趣的挑戰，考驗自己的台語語感，把動詞與名詞互換，或是讀出一些日常生活鮮少使用的台語訓音。重點當然是，我在這邊呢呢喃喃地唸一整章節的南島語言遷徙史，女兒也就乖乖地昏昏欲睡了。重讀周婉窈老師的台灣史，還是收穫豐富。甚至因為裡面周老師有寫一個泰雅族的射日傳說故事，讓我以後可以不時對女兒訴說，天星、日頭、與月娘的由來。

我們對台灣的理想，要在自己身上努力活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