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我住在海島台灣，而且就住在靠海的基隆，但相較於肉類來說，我總覺得海鮮是個麻煩的食材，濕答答、黏乎乎的，摸過魚、蝦、貝類的手肯定沾上洗也洗不掉的腥味，但你問我喜不喜歡海鮮的滋味呢？喜歡！ 母親是台南人，所以我早已是乾煎虱目魚的頭號主顧；至於台灣的貝類及螃蟹之美味，相信我，絕對不是西班牙的 Buey de mar（牛螃蟹，巨蟹也是）可以比美的。老實說，在西班牙可以吃到品質極好的牛肉、豬肉、羊肉，甚至兔肉，但最讓我懷念的，其實就是台灣可以輕易買到生鮮的魚、蝦、蟹及貝類。在西班牙，蝦子是燙熟了再賣，蟹是昏死的，貝類是冷凍的，至於生鮮的蝦兵蟹將，乃高檔食材是也，非我這等窮學生敢痴心妄想。 但畢竟每個地方都會有當地特色的食物，而西班牙這個靠地中海以及大西洋的國家，當然還是擁有許多我們從來都沒有碰過的海鮮料理。記得有一次，我去找隔壁的比拉老太太（Señora Pilar）時，濕著一雙手的她跑來應門，正巧她在料理一小盆的小魚，只見比拉老太太在雪白的廚房裡，手腳俐落地將一尾尾小魚的肉剝下——這是後來我稱之為「骨肉分離」的一道手續——之後將一片片的魚肉浸在一個裝

我和妹妹兩個人應該是完全沒辦法理解何謂食欲不振，我倆從小就胃口極好，最喜歡與父母親赴宴，本人一定是從第一盤第一口，吃到最後一盤最後一片，妹妹當然也是不差。 常言說得好，一山豈容二虎，尤其兩頭又都是餓虎時，這句話正好側寫了我和妹妹在餐桌時偶爾會出現的緊張局面，而某些菜餚的出現，總會讓局面搞得更不好收拾，惡名昭彰的醬燒蝦便是其中之一。 配著蔥、蒜、糖、醬油一起燒得紅通油亮的蝦子實在是下飯，但最令人覬覦的就是那一盤大家吃剩下的湯汁，又鹹又甜，充滿著蝦膏香味的醬燒湯汁，任誰都想再添一碗飯，澆湯拌飯，速速地大口扒光飯碗，才算是這餐盡歡了。 我很難確定是否每個人的家裡都這麼料理蝦子，但家鄉不靠海的父親肯定不是這道菜的主人。記憶中外婆家的味道可以解釋一切，每回暑假，若是可以回到高雄三民區的外婆家，還沒進門，廚房的味道卻早就從記憶的深處湧起。那房子裡總是有這一股從廚房飄來，淡淡的卻又終年瀰漫不去的醬油燒魚的味道，長大後我才慢慢明瞭，那是南台灣海口人廚房的味道，是專屬於外婆的那一味，而也就生出了母親的醬燒蝦這令人難忘的好滋味。 【醬燒蝦】食材（4人份） 蝦　　30

母親煮的鹹粥，印象中總是能將那個廚房裡最大最大的鍋子，裝得最滿最滿。我最喜歡去掀開剛煮好的粥，那滿眼閃爍的油光水氣，預告著隨即而來的口腹滿足，而我總是挑最大的碗公盛上滿滿的一碗，家中最捧場的應該就是我了。 從小母親在廚房裡，總會叫我跟妹妹做點這個、做點那個，漸漸的兄妹倆也多少熟悉庖廚之事，但這鹹粥可真到我提筆寫書時，才發現我對它的做法一片空白。可能母親覺得它簡單吧，我們也就從來沒煮過任何一鍋粥。但無論如何，我相信母親的粥是極富海口人特色的，因為從小就接觸廣東粥的我，從沒吃過這樣放滿蚵仔或是貝類的鹹粥。起鍋前，再撒滿芹菜末，是一個非常有台灣味的手法，後來據母親透露，要煮好吃的鹹粥就一定要先用大骨熬高湯，然後加進蚵仔、蝦仁、高麗菜等等，再加入已經煮好的米飯拌煮，差不多煮個二十分鐘左右讓米飯軟嫩，美味的鹹粥就大功告成了。 講到鹹粥，我就不由得想到另一個風格獨特的美食。2009年，我因為參與林邊鄉竹林村社區重建計畫的機會，見識到了這種不同於鹹粥、但一樣美味的南部小吃——飯湯（Bn̄g-thng）。北部人的我從來就沒有聽過這個名字，連我台南出身的母親都沒聽

在萬里出生的楊大哥，出社會之後就到專門生產礦業用具的鐵工廠上班，非海洋科班出身的他，因為擁有豐富的工廠機械經驗，在當時需求大量船員投入海上工作的70年代，參加了船公司舉辦的短期船訓班，一共分四個科目，分別是服務生、廚房、水手以及機艙。基隆有許多「黑手界」的工廠人員，當時即是參加船訓班，從此踏上「行船」的行列，楊大哥就是其中的一員，開始了大船輪機室裡的海上生活。 「船上的時間，是每天都不一樣的。譬如現在要去美國，每天就要撥快一點，等你到達就剛好是當地時間；回來台灣的時候，就要把時間撥慢。」 還記得第一次出海，就跟著公司裡的新船出海，是一艘專門載運原油，走中東航線的油船。因為從來沒有行船的經驗，曾經遭到船上長官的質疑，還好過去累積了豐富的機械經驗，個性也比較執著，就在靈活的運用各種技術之下，解決了輪機室裡大大小小的問題，博得輪機長的信任。 當時美國的一所大學，曾經向台灣徵用船務人員，因為我們的人有技術、有能力、工作又勤奮，這些人必須隨著公司船出發，前往美國集合。即便如此，一船一船的人往海外載，卻永遠湊不齊需求的人數，因為許多人嚮往「美國夢

每晚餵完奶，我抱著女兒哄睡的時候，就會自己唱歌、講故事給她聽。我會把腦海裡的故事，以及想要對她說的話，全部都用台語對她說。 其實，她這麼小，耳中聽到的，大概也是鴨子聽雷居多吧。 不過，我也相信，她正在建立起自己的語感，聽到什麼樣的發音、咬字、頓挫，會感受到我們話語中的情感起伏。唱歌就沒有這麼硬，我想到什麼歌，就唱給她聽，倒也不一定要唱兒歌。我小時候，母親都會唱一首日文歌當作我的搖籃曲，我只要聽到，就會有睡意，但我從來不曾問這首歌叫什麼。曾經有一次，我被保姆帶，因為她不會唱，我一直哭鬧，最後並沒有換來保姆會唱那首歌，只是哭累了就睡著了。長大後，我幾乎忘記了這件事。 直到有一天，我與前女友（後來變成我太座）一起到日本河口湖旅遊時，紅綠燈竟然會播音樂，而且就是播放了這首歌曲，我頓時想起來，趕緊用手機錄音下來。再搜尋後，才發現，原來這首歌叫做「故郷の空」。更有趣的是，這首歌曲原本是一首蘇格蘭民謠，叫做「穿越麥田」，Comin' Thro' the Rye，原先的歌詞比較是鄉間情愛的描寫，有點像是台灣的「桃花過渡」。在1888年（明治21年），大和田建樹填

走進沙灣歷史文化園區，目光很容易被典雅的日式官邸、黑瓦眷舍吸引。相比之下，大沙灣石圍遺構顯得低調許多。它沒有高聳的城牆，也沒有完整的砲臺，只有一小段沿著地面延伸的土石構造。若是匆匆走過，甚至可能以為它只是普通的石堆或矮牆。 但這道不起眼的牆，已經在海邊待了將近兩百年。 基隆三面環山、一面向海，天然港灣不只適合船隻停靠，在過去也是重要的海防位置。基隆設置砲臺的歷史很早，而沙灣因為北面臨海、南面靠山，成為守護港口的重要地點。大沙灣砲臺的歷史，至少可以追溯到1840年以前；如今留下來的石圍，便是當時砲臺外圍的一部分。 石圍有兩個主要功能。一方面，它可以阻擋海水與潮汐，減少海浪直接侵襲砲臺；另一方面，也是一道保護駐守人員與軍事設施的防線。石圍的底部使用夯土築成，上方再一層一層疊上砂岩石板。牆體之間還設有土壘，過去可以讓兵勇駐守，或放置較輕型的火砲。 這樣的建造方式看似簡單，卻充分運用了當地能取得的土壤與石材。在沒有大型機械的年代，人們以一層層堆疊、壓實的方式，在海岸築起防線。也因為夯土材料相傳加入了糯米成分，當地人便親切地稱它為「糯米城」。...

1949年1月27日，太平輪從上海駛向基隆。當時局勢動盪，許多乘客帶著家人、行李與對新生活的想像登船，期待在海的另一端抵達臺灣。然而航程未能完成；太平輪在舟山群島白節山附近與載運煤礦及木材的建元輪相撞，最終沉沒，造成932人罹難。對許多家庭而言，基隆原本是等待親人上岸的終點，卻成了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。 事故發生在大時代的人口移動之中。船上的旅客，有不少是為躲避戰亂、準備前往臺灣生活的人。他們攜帶的可能是有限的家當、重要文件，也可能只是對未來的一點盼望。海難使個人的遷徙突然中止，也讓無數家庭從此失去消息。由於船沉於海上，許多罹難者無法尋回遺體，落下的不只關於死亡，也關於等待、失聯與無處安放的思念。 1950年，罹難者家屬發起立碑，希望在太平輪原定航程的終點：基隆，為未能上岸的親友留下可以憑弔的位置。1951年，紀念碑正式設立，碑上由書法家于右任題寫「太平輪罹難旅客紀念碑」。這座碑不在事故發生的海域；它選擇立在目的地，讓基隆替那些未完成的抵達，保留一個象徵性的岸。 紀念碑的意義，也隨時間逐漸改變。最初，它主要承接罹難者家屬的哀痛與招魂需求；隨著親歷者

「萬物皆有裂縫，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。」——Leonard Cohen 今天的基隆終於揮別連日陰雨。陽光落在港邊、屋頂與濕漉漉的街道上，像替整座城市慢慢擦亮了輪廓。那些被雨水壓低的聲音與心情，也彷彿重新舒展開來。 在這樣的一天，想起阿布的《萬物皆有裂縫》。 阿布既是寫詩、寫散文的作家，也是一名精神科醫師。這本書是他的醫療書寫三部曲之三，走進他實際執業的精神醫療現場：從精神病理的知識、急性與慢性病房的日常，到心理治療、正念與存在主義等思考。他沒有把精神疾患寫成遙遠、奇異的他者，而是不斷返回自身，從自己的失眠、焦慮、執著與不安出發，試著靠近那些無法由旁人代為承受的痛苦。 精神醫學常需要辨認「正常」與「疾患」，但人的內在，或許從來不是一道清楚的分界線。失眠、成癮般的依賴、低落、害怕改變，甚至某些無法向人說明的念頭，都可能在我們身上留下淡淡的印記。每個人只是站在光譜上不同的位置，在某些時候安穩，在另一些時候搖晃。 也因如此，同理並不是一句「我懂你的感受」。我們不可能完整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，更無法真正替他受苦；能做的，也許只是收小自己，放慢腳步，暫時不急著評

白帽子與情書 李女士17歲時，考上基隆市公車處第一屆的車掌小姐。當時在公車上執勤需要穿制服，規定相當嚴格：白帽子、白襯衫、黑領帶、黑皮鞋、白襪子，乾淨整齊的形象相當受到歡迎，也有很多人追求。辦公室裡屬於自己編號的信箱，常常都會收到滿滿的情書。 「我是在羅東大州的防空壕出生的，爸爸在日本時代是巡佐，我出生那一年，他被子彈打到，因公殉職，所以沒有看過爸爸。」 爸爸離開後，家庭失去重心，媽媽也開始生病。三歲時，李女士就出養到別人家，搬到台北溪州生活。因為需要照顧生病的養母，沒辦法順利升學，年紀輕輕就出來工作。後來，她知道基隆市公車處正在招考車掌小姐，但報考需要國中畢業的學歷證書，她只好拿著小學證書去哀求，希望能夠參加考試。幸好准考官通融，她就這麼順利考上第一屆基隆市公車車掌小姐。當時的考科包括「國語」、「數學」、「常識」和「美姿美儀」。 一聲哨音 「初期公車沒有下車鈴，車掌小姐會先問有沒有人要下車，客人舉手，我就吹一聲哨子告訴司機這站要停車，吹兩聲表示關門繼續行駛。那時候也沒有後照鏡，公車回總站休息，倒車的時候我就要下車吹哨子指揮。」...